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号子唱了一辈子

发布日期: 2018-03-31   浏览次数:

  

  船工的号子从赵庆福的喉咙里吼出,飘飘扬扬,转眼就是大半个世纪。

  他在自家漕运船队的船上唱。京杭大运河北段140多公里,年少的他立在船头,一手一个“呱唧板”,吆喝一句“起锚啦”,船工们一起应和。遇着急流就唱拉纤号,“哦呀哦”,大家一起迈步。遇着浅滩就唱抬船号,大家一起使劲儿。

  他还在逃难的路上唱。抗日战争的炮火追着他向南,青年时的他把船工号子,当做乞儿的莲花落。最艰难的日子里,船工号子始终陪着他。

  他在桥梁工会打桩的队伍里唱。解放后修建的密云水库、官厅水库、十三陵水库,打桩队伍里都有他。打桩和拉纤动作不同,却能唱着同样的调子使劲儿。他一边打着桩,一边开着嗓。曲子是船工号子的曲,词是自己新编的词。“多快好省啊”,“自力更生啊”。修水库的铁姑娘队里,有个姑娘留意了他,后来,这个姑娘成了他的媳妇。

  退休了,他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里唱。大秧歌扭起来,船工号子唱起来。秧歌队是他组织的,成员几乎都是附近十里八乡船工人家的成员。大伙儿唱着号子,号子里满是离他们越来越遥远的船工生活。

  1987年的时候,北京市通州区文化馆找到了他。当时还在世的老船工里,赵庆福记下来的号子最全,曲调词句最完整。他不认得字,却记得每一句唱词儿。

  老赵家祖辈就在漕运上谋生,守着一条船养活全家老小。赵庆福生在通州永顺镇盐滩村里,6岁开始上船帮忙,长辈们教他起锚摇橹,教他唱船工号子。

  清末漕运繁盛,两万余艘运粮船在河道上往来,首尾相衔数十里。沿途喊号声此起彼伏。赵家的船队每周都要顺着河水从北京到天津,把来自山西、陕西、内蒙古的皮草、药材等货物卸下去,用来自南方的丝绸和茶叶重新填满货仓,再逆着河流返回北京。

  返程的路要多花几倍的时间,纤绳压在船工的肩膀上,勒出深深的印记。他们一步一个脚印,一趟下来,脚底都能磨掉一层皮。赶路的时间拿不准是白天黑夜,全看水文情况。老赵家的号子是“闲号独一份儿”,船工唱,打杂的也唱,旁边看热闹的没准也跟着吆喝几声。唱出来的词儿天马行空,“18岁的小伙子缺一个做饭的人”,想到什么就唱什么。

  这号子一直唱到了上个世纪40年代,唱到北运河的水断了流。船工人家没了生计,往别处去讨生活。

  赵庆福人生的轨迹早已离开了大运河和漕运船,但他骨子里有一分固执,始终没有“上岸”。他吃鱼不用铁器不翻面儿,不喜欢倒着放置器皿,也不爱说那些“翻”“沉”之类的字眼儿。

  10种22首运河船工号子,一词一句,一曲一调,牢牢刻在赵庆福脑子里,就像勒在纤夫肩头的绳子印。

  这大半辈子,他仍旧会走上几十分钟到通惠河边上,眼里装着的是河水蜿蜒,绿树葱茏,口中唱着的,是“摇橹”“出仓”,“立桅”“跑篷”,仿佛眼前有一条看不见的船。

  京津城际铁路开通了,赵庆福坐在高铁上,发现曾经拉着船要走一两天的路程,如今坐着车只需半小时。时代也像高铁一样在向前飞奔,包括他的老家盐滩村,包括大运河。赵庆福把船工号子唱了一辈子,能安放他苍劲曲调的地方越来越少,周围能听懂他在唱什么的人,也越来越少。

  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拆迁了,合成了一个新建村。十里八乡的船工人家渐渐散了,赵庆福没法在秧歌队里喊号子了。

  他年岁越来越大,渐渐记不清楚人和事。有一回他独自个儿上街,想去通州区文化馆再看看船工号子的资料,却迷了路。家人很费了一番功夫才寻到他,自此再不许老人家自己出门,他没法再时不时去河边喊号子了。

  岁月从他记忆中抹去的事情越来越多,除了那些船工号子。家中靠墙的一把木头椅子是这位老人最爱坐着的地方,他就坐在上面,让古老的旋律在脑子里盘旋。

  小区院子里喊不方便,在家里喊,又怕惊动了左邻右舍,嗓门不敢敞开了。他只好压着喉咙,低声哼哼。

  他不想让这些号子消失,把它们教给了自己的儿孙,一家老小没有不会唱的。除此之外,他还在什刹海的开槽节上唱,在电视台的演播大厅里唱,在记录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录音机前唱。

  有人慕名找到他们家,要学唱船工号子。大儿子赵义强算是他的传人,成了这些人的师傅。小赵说要帮着父亲,把老祖宗留下来的文化遗产传下去。

  父子俩想让后人也知道,大运河上曾经飘扬着什么样的曲调,曾经多么繁荣,曾经生活着怎样的一群人。

  “开……船喽!”曾孙女来看他,一进屋就开口唱了起来了。

  这是起锚号!坐在木椅子上的赵庆福一激灵,立刻开口接着唱了下去:“嗨呀……嘿!”年迈的声音依旧苍劲,在房间的墙壁之间碰撞,仿佛穿过了大半个世纪的时空。